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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鬼子
发布时间 2019-06-21

  晚子是小日本一枪打出来的。
  那天,晚子他那个已经四十岁的哑巴妈,在村口他家那个四下漏雨的草房内嚎了五个多时辰后,异常虚弱,随时就要昏过去的样子。接生婆在她的肚子上替她用力了一阵子后,准备放弃。她就要收拾东西走的时候,突然如同过年放炮铳的清脆的声音在头顶炸响。哑巴惊得像诈尸一样猛然坐起,一个肉疙瘩在她身下滚落。
  这个肉疙瘩就是后来的晚子。
  那一年,他爹反子五十岁,他妈四十岁,所以给他起名晚子。
  打出他的那一枪,是鬼子在这个村打的唯一一枪。在这之前日本人没来过村子,之后也没来过。那天严格地说也没进村子,只是在村对面的山梁上照村里放了一枪,就扭头走了。至于原因就没人知道了,也许是偷懒,也许是接到了投降的命令,因为不久就听说鬼子投降了。说不定打出晚子的那一枪是抗日战争的最后一枪。如果是这样,晚子可是日本投降的见证,可至今已七十年了,还是没人来村里调查,着实有点对历史不负责。村里人说,他是日本鬼子一枪打出来的,都叫他“小鬼子”。当然这个“枪”是哪个枪,大多数这样叫的人是不深究的。

  “小鬼子”长大了,实在是有点鬼,和村里人格格不入。他很少说话,思想家的样子。四五岁的时候,他能对着一个他爹搞来的马蜂窝,看上两天。正看,反看,转着圈看,撕开了看。七八岁的时候,他居然失踪了三四天。单传三代的他爹反子急坏了,到处找,后来在十四五里外的村子里找到时,他正蹲在乡里那唯一的一辆自行车前看呢。据骑自行车的乡长说,这些天,这孩子天天围着自行车转。车到哪儿,他到哪儿,也不知他咋吃的咋住的,问他他也不说。十岁那年,他爹叫他上学了。他非常地讲卫生,村里的孩子是很少洗脸的,可他像不知娘家何处的哑巴妈,一天能洗很多次脸,无数次手。他的东西总是很条理。书本总是干干净净的,衣服虽然很破旧,也干干净净的,非常整洁。他是个怪学生,对课本上的一幅插图,他能钻研上一个甚至几个星期,一个星期甚至更长时间却背不会一篇很短的课文。他不能看见有骑自行车的经过,只要看见,他就会撵出二里地,或者看上几个钟头。有一次居然把停在村公所门前的自行车的车铃给拆开了,他说是要看看到底是咋响的。民兵排长看在他半憨不精的样子才没治他破坏公物的罪。
  三年级时,村里有了第一辆自行车,是村长的。晚子逃学三个星期,自己造出来了一辆“自行车”。当然那车是不会行的,毕竟只有巴掌那么大。但是自行车该有的他都有。车身大部分是用木头做的,链条是用挽了疙瘩的绳子做的,车铃是用小瓶盖做的,车铃里的弹簧是用皮筋替代的,辐条是用他表姐打毛衣的竹签子做的,辐条根数和村长那辆自行车一样多,车轮是用两个同样大小的瓶盖削制的。他的“自行车”虽然不会“行”,但转起来飞快,小孩子们说,和村长的自行车有一比。他说,他一定造出能骑的自行车!说这话时,恶狠狠地,斩钉截铁地。因为他平常很少说话,这样说就显得很有力度,也很有气度!

  因为旷课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,更因为他那个爹实在是太窝囊了,小鬼子晚子在展览了他的自行车的当天被学校开除了。他爹反子说,正好回来放牛!他那哑巴妈搂着他流了半天的泪。
  牛是社里的,是全社的命根子,但晚子放牛很不上心。他的心思都放在捡“破烂”上了,他只捡金属类的东西,像螺丝、电线、钉子等。那时这类铁器本来就少,废弃的更少。他放牛只到村子的周边转悠,所以牛放的很瘦,不免经常挨骂。小鬼子也不争辩不在意,我行我素。
  放牛没多久,全民大练钢铁,小鬼子的机会来了。村里各家各户把自己家的铁器都送到村里的小高炉去。小鬼子就去那儿偷废铁。他只偷那些能装进口袋的小玩意,偷回去后就藏到一个隐蔽的地方。
  本来这样的事,别人是不知道的。可有一次小鬼子的“小仓库”被孤鸾发现了。孤鸾是村里的仓库保管员,村民交上来的废铁器都由他保管。因为怀疑小鬼子的爹反子年轻时常偷他家的鸡,所以发现小鬼子偷废铁器的时候就悄悄地跟了上去。孤鸾把小鬼子和脏物一并交到村里,村长就开他的批斗会。可批斗会上小鬼子一口气不吭,打也不吭,比他妈还哑巴。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,村里人也没办法,批斗会只好草草收场,没收脏物了事。
  本来这事就结束了。可在孤鸾要把脏物收进库房的时候,小鬼子不干了。只见他像一只护崽的母豹子,把那堆零碎揽进怀里,嘴里大声喊着:“这是我的!这是我的!”孤鸾拉他,他咬孤鸾的手。最后,几个人抬起了他才完成了没收的工作。
  从此,小鬼子见了孤鸾,不管人多人少,就一声不吭直勾勾地瞪着他,一盯就是几袋烟的时间。头几次,孤鸾或者回瞪他,或者大声地喝斥,但小鬼子总是不吭声,总是一直瞪着他,直到孤鸾怯了、怕了,眼光躲开才算完。后来,孤鸾真有点心里发毛,怕见这个小鬼子。一个十三四岁瘦弱的小孩子,让一个六十多岁的成年人害怕,这实在是有点邪门!
(未完待续)

(新闻中心   刘彩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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